太阳照常升起: 第十八章

  鼻孔喷着水汽、蹄子踏着沙地,两头公牛各自摆出进攻姿势,冲向对方,用犄角抵在一处。这一幕出现在3月韩国清道的斗牛场上。同西班牙斗牛相比,这里少了神气的斗牛士、闪光的利剑、红色的斗篷与血腥的杀戮,但却多了一份独特的乡土风味。
  两头公牛相斗26岁的金满根牵着自己的公牛河永前来参加比赛。河永今年6岁,它的对手是比它小1岁的凡永,它们都重达750公斤。

  中午时分,我们会集在咖啡馆里。里头人头挤挤。我们吃小虾,喝啤酒。城里也满是人。条条街道都挤得满满的。从比亚里茨和圣塞瓦斯蒂安来的大汽车不断地开到,停在广场周围。汽车把人们送来观看斗牛。旅游车也到了。有一辆车里坐着二十五名英籍妇女。她们坐在这辆白色的大汽车里,用望远镜观赏这里的节日风光。跳舞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。这是节期的最后一天。

  比赛在一片由木栅栏围着的沙地上进行,周围挤满了观众。随着身穿蓝白衬衫的裁判一声哨响,两位牛主人松开手中的牛绳,两头公牛立刻摆出进攻姿势,用牛犄角抵在一起。

  参加节日活动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,川流不息,但汽车和旅游车边却围着一圈圈观光者。等汽车上的人全下来了,他们便淹没在人群之中。你再也见不着他们,只有在咖啡馆的桌子边,在拥挤不堪的穿着黑色外衣的农民中间,能见到他们那与众不同的运动服。节日洪流甚至淹没了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,以至你如果不紧靠一张桌子边走过,就看不到他们。街上乐声不绝。鼓声咚咚,笛声悠扬。在咖啡馆里,人们双手紧抓住桌子,或者互相接着肩膀,直着嗓门唱歌。

  20多分钟过去,两头牛身上的肌肉紧绷着,河永的犄角上还沾着对手的血迹。两头牛的主人这时也着急起来,扯破嗓子为自己的牛鼓劲。“上呀,河永,上!上!”金满根叫喊着。另一位主人也在喊:“抵它,凡永,抵它!”

  “勃莱特来了,”比尔说。

  凡永渐呈疲态,气喘吁吁,嘴边流起了口水。河永敏捷地转向一旁,抽出犄角,往对手的肋部顶了一下。河永晃了一晃,在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中掉头跑掉,败下阵来。

  我一看,只见她正穿过广场上的人群走来,高高地昂着头,似乎这次节日狂欢是为了对她表示敬意才举行的,她感到又自得,又好笑。

  获胜的河永和金满根北被家乡道坪村的支持者包围着。他们弹奏着传统的乐器,跳起庆祝的舞蹈。57岁的道坪村村长说:“我们都来为河永庆祝,我很高兴能获得胜利。”

  “喂,朋友们!”她说。“嗨,渴死我了。”

  还有的村民用饮料擦去河永嘴上和鼻子上的血迹。不知道河永是否知道自己成了冠军。但它和其他冠军牛一样,把头高高扬起,而战败的牛则灰溜溜地走掉。

  “再来一大杯啤酒,”比尔对侍者说。

  打跑对手算赢

  “要小虾吗?”

澳门网赌网址 1  这便是韩国清道斗牛节上的一幕。清道在首都汉城东南350公里,每年3月这里都举行斗牛节。韩国的斗牛传统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。公牛当时是村社农民的主要财产与地位的象征。农民们通过斗牛来决定谁能占有优良的放牧地。在现代,韩国东南省———庆尚北道与南道仍然保持着斗牛传统,并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观众。

  “科恩走了?”勃莱特问。

  今年有104头牛被邀请参赛,获胜的公牛可为主人赢得大约3000美元奖金。比赛没有时间限制,当一头公牛放弃,掉头跑掉时,比赛便结束。

  “是的,”比尔说。“他雇了一辆汽车。”

  虽然有些比赛长达一个钟头甚至更长,但公牛很少会死亡或受致命伤。只有顶级的公牛才有资格参赛,并根据重量分为三个级别:750公斤或以上的为Kap级;650公斤至750公斤间的为U1级;Byong级则专为650公斤以下的公牛所设。每个级别都设有4个或5个决赛名额,但进入决赛的牛之间不再比赛,因为它们已同两位对手过招,才获得决赛名额,如果继续斗下去,很容易受伤。

  啤酒送来了。勃莱特伸手去端玻璃杯,她的手颤抖着。她自己发觉了,微微一笑,便俯身喝了一大口。“好酒。”“非常好,”我说。我正为迈克惴惴不安。我想他根本没有睡觉。他大概一直在喝酒,但是看来他还能控制得住自己。“我听说科恩把你打伤了,杰克,”勃莱特说。“没有。把我打昏过去了。别的没啥。”“我说,他把佩德罗.罗梅罗打伤了,”勃莱特说。“伤得好厉害。”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“他就会好的。他不愿意离开房间。”“他看来很糟糕?”“非常糟糕。他真的伤得很重。我跟他说,我想溜出来看你们一下。”“他还要上场吗?”“当然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想同你一起去。”“你男朋友怎么样啦?”迈克问。勃莱特刚才说的话他一点没听着。“勃莱特搞上了一个斗牛士,”他说。“她还有个姓科恩的犹太人,可他结果表现得糟透了。”勃莱特站起身来。

  正筹建斗牛场

  “我不想再听你讲这种混帐话了,迈克尔。”

  获奖的牛全是从普通的公牛中选出,它们皮毛呈浅棕色,牛角强健并略向前弯曲。训练公牛的方法包括拉轮胎、爬山、撞柱子,甚至游泳。在赛前,牛的教练们还会准备各不相同的高能食物。清道县一位官员说:“一些公牛被喂了价格不菲的草药滋补品。”

  “你男朋友怎么样啦?”

  过去,斗牛赌博被视为违法行为。但在斗牛组织者游说下,韩国议会去年通过法律,使斗牛赌博合法化。

澳门网赌网址,  “好得很哩,”勃莱特说。“下午好好看他斗牛吧。”

  目前,清道县正着手建造一座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公牛竞技场,竞技场有一个圆形的屋顶可以自动开合,投资8000万美元,可容纳1.2万名观众。然而,由于建筑公司宣告破产,工程去年被迫暂停。但清道县一位发言人表示:“建筑工作将很快由另一家公司接手。我们希望能在今年年底前建造完成。”

  “勃莱特搞上了一个斗牛士,”迈克说。“一个标致的该死的斗牛士。”

  “请你陪我走回去好吗?我有话对你说,杰克。”

  “把你那斗牛士的事儿都对他说吧,”迈克说。“哼,让你那斗牛士见鬼去吧!”他把桌子一掀,于是桌上所有的啤酒杯和虾碟都泻在地上,哗啦啦地摔个粉碎。

  “走吧,”勃莱特说。“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
  挤在人群中间穿过广场的时候,我说:“情况怎么样?”

  “午饭后到他上场之前我不准备见他,他的随从们要来给他上装。他说,他们非常生我的气。”勃莱特满面春风。她很高兴。太阳出来了,天色亮堂堂的。“我觉得自己完全变了,”勃莱特说。“你想象不到,杰克。”

  “你需要我干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,只想叫你陪我看斗牛去。”

  “午饭时你来?”

  “不。我跟他一块吃。”

  我们在旅馆门口的拱廊下面站住了。他们正把桌子搬出来安置在拱廊下面。

  “想不想到公园里去走走?”勃莱特问。“我还不想上楼。我看他在睡觉。”

  我们打剧院门前走过,出了广场,一直穿过市集上临时搭的棚子,随着人流在两行售货亭中间走着。我们走上一条通向萨拉萨特步行街的横街,我们望得见人们在步行街上漫步,穿着入时的人们全在那里了。他们绕着公园那一头散步。

  “我们别上那边去,”勃莱特说:“眼前我不愿意让人盯着看。”

  我们在阳光下站着。海上刮来乌云,雨过天晴之后,天气热得很爽。

  “我希望不要再刮风了,”勃莱特说。“刮风对他很不利。”

  “我也希望这样。”

  “他说牛都不错。”

  “都很好。”

  “那座是不是圣福明礼拜堂?”

  勃莱特望着礼拜堂的黄墙。

  “是的。星期天的游行就是从这里出发的。”

  “我们进去看看。愿意吗?我很想为他做个祈祷什么的。”

  我们走进一扇包着皮革的门,它虽然很厚实,但开起来却非常轻便。堂里很暗。许多人在做祷告。等眼睛适应了幽暗的光线,你就能够看清他们。我们跪在一条木制长凳前。过了一会儿,我发觉勃莱特在我旁边挺直了腰板,看见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。

  “走吧,”她用嘶哑的声音悄悄说。“我们离开这里吧。使我的神经好紧张。”

  到了外面,在灼热阳光照耀下的大街上,勃莱特抬头凝视随风摇曳的树梢。祈祷没有起多大作用。

  “不明白我在教堂里为什么总这么紧张,”勃莱特说。“祈祷对我从来没有用。”

  我们一路往前走。“我同宗教气氛是格格不入的,”勃莱特说。“我的脸型长得不对头。

  “你知道,”勃莱特又说,“我根本不替他担心,我只是为他感到幸福。”

  “这敢情好,”

  “但是我盼望风小一点。”

  “五点钟左右风势往往会减弱。”

  “但愿如此。”

  “你可以祈祷嘛,”我笑着说。

  “对我从来没用,我从来也没得到过祈祷的好处。你得到过吗?”

  “哦,有过。”

  “胡说,”勃莱特说,“不过对某些人来说可能灵验。你看来也不怎么虔诚嘛,杰克。”

  “我很虔诚。”

  “胡说,”勃莱特说。“你今天别来劝诱人家信教这一套啦。今天这个日子看来会是够倒霉的。”

  自从她和科恩出走之日起,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又象过去那么快快活活、无忧无虑。我们折回到旅馆门前。所有的桌子都摆好了,有几张桌子已经有人坐着在吃饭了。

  “你看着点迈克,”勃莱特说。“别让他太放肆了。”“你的朋友们已经上楼了,”德国籍的侍者总管用英语说。他一贯偷听别人说话。勃莱特朝他说:“太谢谢了。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?”“没有了,夫人。”“好,”勃莱特说。

  “给我们留一张三个人坐的桌子,”我对德国人说。他那张贼眉鼠眼、内里透红的脸绽出了笑容。“夫人在这儿用餐?”

  “不,”勃莱特说。

  “那我看双人桌也就够了。”

  “别跟他罗嗦,”勃莱特说。“迈克大概情绪很不好,”上楼的时候她说。在楼梯上,我们和蒙托亚打了个照面。他鞠躬致意,但脸上毫无笑意。

  “咖啡馆里再见,”勃莱特说。“太感谢你了,杰克。”

  我们走上我们住的那一层楼。她顺着走廊径直走迸罗梅罗的房间。她没有敲门。她干脆推开房门,走进去,就随手带上了门。

  我站在迈克的房门前,敲了敲门。没有回音。我拧拧门把手,门开了。房间里一团糟。所有的提包都开着,衣服扔得到处都是。床边有几个空酒瓶。迈克躺在床上,脸庞活象他死后翻制的石膏面型。他张开眼睛看着我。

  “你好,杰克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。“我想打个——个——盹儿,好长时间了,我总想——想——睡一小——小——会儿觉。”

  “我给你盖上被子吧。”

  “不用。我不冷。

  “你别走。我还没——没——睡——睡着过呢,”他又说。

  “你会睡着的,迈克。别担心,老弟。”

  “勃莱特搞上了一个斗牛士,”迈克说。“可是她那个犹太人倒是走了。”

 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
  “天大的好事,对吧?”“是的。现在你快睡吧,迈克。你该睡点觉了。”

  “我这——这——就睡。我要——要——睡一小——小——会儿觉。”

  他闭上眼睛。我走出房间,轻轻地带上门。比尔在我房间里看报。

  “看见迈克啦?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我们吃饭去吧。”

  “这里有个德国侍者总管,我不愿意在楼下吃。我领迈克上楼的时候,他讨厌透了。”

  “他对我们也是这样。”

  “我们出去到大街上吃去。”

  我们下楼。在楼梯上我们和一名上楼的侍女擦肩而过,她端了一个蒙着餐巾的托盘。

  “那是给勃莱特吃的饭,”比尔说。

  “还有那位小伙的,”我说。

  门外拱廊下的露台上,德国侍者总管走过来。他那红扑扑的两颊亮光光的。他很客气。

  “我给你们两位先生留了一张双人桌,”他说。

  “你自己去坐吧,”比尔说。我们一直走出去,跨过马路。

  我们在广场边一条小巷里一家餐厅吃饭。这餐厅里的吃客都是男的。屋里烟雾弥漫,人们都在喝酒唱歌。饭菜很好,酒也好。我们很少说话。后来我们到咖啡馆去观看狂欢活动达到沸腾的高潮。勃莱特吃完饭马上就来了。她说她曾到迈克的房间里看了一下,他睡着了。

  当狂欢活动达到沸腾的高潮并转移到斗牛场的时候,我们随同人群到了那里。勃莱特坐在第一排我和比尔之间。看台和场子四周那道红色栅栏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,就在我们的下面。我们背后的混凝土看台已经坐得满满的了。前边,红色栅栏外面是铺着黄澄澄的砂子、碾得平展展的场地。雨后的场地看来有点泞,但是经太阳一晒就干了,又坚实、又平整。随从和斗牛场的工役走下通道,肩上扛着装有斗牛用的斗篷和红巾的柳条篮。沾有血迹的斗篷和红巾叠得板板整整地安放在柳条篮里。随从们打开笨重的皮剑鞘,把剑鞘靠在栅栏上,露出一束裹着红布的剑柄。他们抖开一块块有紫黑血迹的红色法兰绒,套上短棍,把它张开,并且让斗牛士可以握住了挥舞。勃莱特仔细看着这一切。她被这一行玩艺的细枝末节吸引住了。

  “他的每件斗篷和每块红巾上都印着他的名字,”她说。“为什么管这些红色法兰绒叫做muleta呢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洗过。”

  “我看是从来不洗的。一洗可能要掉色。”

  “血迹会使法兰绒发硬,”比尔说。

  “真奇怪,”勃莱特说。“人们竟能对血迹一点不在意。”

  在下面狭窄的通道上,随从们安排着上场前的一切准备工作。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。看台上方,所有的包厢也满了、除了主席的包厢外,已经没有一个空座。等主席一入场,斗牛就要开始。在场子里平整的沙地对面,斗牛士们站在通牛栏的高大的门洞子里聊天,他们把胳臂裹在斗篷里,等待列队入场的信号。勃莱特拿着望远镜看他们。

  “给,你想看看吗?”

  我从望远镜里看出去,看到那三位斗牛士。罗梅罗居中,左边是贝尔蒙蒂,右边是马西亚尔。他们背后是他们的助手,而在短枪手的后面,我看到在后边通道和牛栏里的空地上站着长矛手。罗梅罗穿一套黑色斗牛服。他的三角帽低扣在眼睛上。我看不清他帽子下面的脸,但是看来伤痕不少。他的两眼笔直地望着前方。马西亚尔把香烟藏在手心里,小心翼翼地抽着。贝尔蒙蒂朝前望着,面孔黄得毫无血色,长长的狼下巴向外撅着。他目光茫然,视而不见。无论是他还是罗梅罗,看来和别人都毫无共同之处。他们孑然伫立。主席入场了;我们上面的大看台上传来鼓掌声,我就把望远镜递给勃莱特。一阵鼓掌。开始奏乐。勃莱特拿着望远镜看。

  “给,拿去,”她说。

  在望远镜里,我看见贝尔蒙蒂在跟罗梅罗说话。马西亚尔直直身子,扔掉香烟,于是这三位斗牛士双目直视着前方,昂着头,摆着一只空手入场了。他们后面跟随着整个队列,进了场向两边展开,全体正步走,每个人都一只手拿着卷起的斗篷,摆动着另一只空手。接着出场的是举着长矛,象带枪骑兵般的长矛手。最后压阵的是两行骡子和斗牛场的工役。斗牛士们一手按住头上的帽子,在主席的包厢前弯腰鞠躬,然后向我们下面的栅栏走来。佩德罗.罗梅罗脱下他那件沉甸甸的金线织锦斗篷,递给他在栅栏这一边的随从。他对随从说了几句话。这时罗梅罗就在我们下面不远的地方,我们看见他嘴唇肿起、两眼充血、脸庞青肿。随从接过斗篷,抬头看看勃莱特,便走到我们跟前,把斗篷递上来。